有一个小伙子，刚好18岁，正上高三。他中等智商，四肢健全，五官嘛，在他老爹老妈看来是蛮端正的，所谓敝帚自珍①，敝儿也是如此。
    儿子的考试成绩总在十名左右，偶尔语文好一些，或者英语强一点，数学向来比不及格多不了多少；其余历史、地理、化学成绩跟股票一样升降很大，要看该科任老师是不是够犀利、够风度、够让人服气，最好有几分幽默感。
    儿子崇拜的球星、歌星、名将和喜欢畅销的书目换的太快，唯一热爱不变的是麦当劳。参与班级的各项活动太多了。长跑，辩论赛，文艺演出，班刊社长，足球队长……每天不在操场上滚打到天黑是不肯离开的。回来一定浑身汗臭，45号大鞋泥污。节假日闭门不出，睡懒觉，放震耳欲聋的流行歌曲；上网玩游戏。
    生活上，儿子臭毛病很多，不叠被，不整理书桌，更不洗衣服，不洗臭袜子，整天问有什么好吃的，开口喊泡茶来饭盛好，唯一自己动手的只有开冰箱和打电脑游戏。不过长途旅行，他是家中全劳力，因为老爹老妈的颈椎腰椎肩周关节遭岁月风化，儿子便手提肩挑，嘴里咬着机票和身份证。同学中有月薪、周薪的，儿子领日薪，从未超支，略有节余。压岁钱或生日红包统统自觉上缴，尚无经济头脑，不懂回扣。
    这个当儿子的，聒噪很，插不上话急得挠头挠耳，满脸青春痘簇簇往下掉。放学回家，他兴高采烈跟我比划形容班级新闻和校园花絮，复述同学之间的小笑话，“砰”，“蹦”，“咔嚓”，“咻”，“轰隆”，无数象声词爆炸其中，为他的手舞足蹈虚张声势。他一回家，屋子里闹哄哄要满了出来，他一上学去，家便空荡荡的瘪成一张蜕壳。
    小时候，我坚决禁止他单独去海边游泳，即使他气得叫：“我恨你，妈妈！”不过等到小学五年级以后，我确认他的游技已远非我所及，自然放行无阻。
    儿子慢慢长大，他知道自己资质一般，所以除了更加努力，别无骄人之处。可是不等于他就很努力了，比方周末是理科类的实验会考，不幸电视台每天都有阿诺.施瓦辛格的动作片，儿子不但场场都看，还死活赶不走甲A和意甲两足球赛。
    后来，我想到自己常有倦怠的时候，赖着不肯到电脑前面去工作。丈夫为了督促我，总是一起床就先把电脑打开，让五颜六色的三维管道在银幕上张牙舞爪，我为逃脱它（或他）的捕捉使尽诡计。况且，施瓦辛格的片子我不也全看了？
    儿子对小说一直不感兴趣，最近，我又怂恿儿子读的阿城、陈村的散文随笔。这不仅是因为我自己喜欢，我发现儿子对语言的要求和我越来越接近，我终于明白了儿子对小说不感兴趣，它们离他的生活总有距离，因而他觉得不真实。也许要等到他上大学，才明白小说的经典性正是由于它的历史性。（作者：舒婷，有改动）
    【注】敝帚自珍：破扫帚，自己当宝贝爱惜，比喻东西虽然不好，可是自己珍视。敝，破旧、破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