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老师是我的父亲，我的父亲是我的老师，一个未娶妻的乡村中学教师。
    按理说，教师是不对学生尽抚养责任的。可是，当我唯一的亲人——父亲去世后（我的母亲早已去世），他竟要供养我这个普通的农村孩子。虽然，这并不是先例，但人们难以相信这个有时连自己也照顾不好的“怪人”的行为。
    瞧一瞧他，总是那个样子：驼瘦的身体总是一件整洁平正的旧白衫，遗憾的是上面有不少吸烟创造的小洞。这白的衫把他那黄的脸衬成了一张纸，他张开嘴冲我乐时，那缕缕隐在皮下的皱纹反而暴露无遗。眼也眯成了一线天。我有些怕他。
    从此，我常常躲着他，沉默寡言，好在他一直带课跟班走，我就仍称呼他“老师”。其他老师常怪我不懂事，说是我应该叫他“爸爸”。而他却无所谓，他说，只要我能读好书，叫什么都一样。
    老师教书很下力，还要照料我的生活，经常是忙到深夜还在挑灯夜战。对此，我看在眼里，痛在心里。老师这样做，换来的是我的学习成绩直线上升。
    中考结束不久，一张高中录取通知书竟横在了我的面前。天啦！我傻眼了！我原报的志愿可是中专呀！看着老师那日益憔悴的脸，我不禁哭了。
    “别再浪费钱了吧！”有人开始做我的“思想工作”了。老师一言不发，闷闷地倒在圈椅里，燃上“七里香”（那是0.25元一包的香烟），用发黄的手指敲着圈椅的扶手，好半天才站起来，掐熄了烟，对我笑了笑：“走，欲儿，跟我回家过暑假去！”
    整个暑假老师没抽一支烟。终于，我要到城里读高中了。
    那天一大早，老师唤我进内屋，递给我一叠东西。透过屋顶玻璃瓦射下的光，我分明看到是一叠崭新的“大团结”（我猜想那定是他这月的工资），一叠是皱皱的毛票外加几枚“钢蹦儿”。“欲儿，大票子揣着，零钱路上喝茶什么的花”“嗯”考虑得多周到啊，我心里一阵热潮，仿佛又听到了父亲的嘱咐。抬起头，老师正满怀希望地看着我。我的嘴巴颤动着，想喊他一声“爸爸”，但泣出的却仍然是：“老师——你！”“上路吧！”老师微笑着，不容推辞地扛起他为我准备好的行李包，领着我向村子东头的汽车停靠点走去。
    太阳已经升起。我跟在老师的后面，仿佛走在一棵大树的树荫里一般。一路上，他亲切地和我说着话，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。望着这情景，我紧抓着兜里的手帕。
    车停了，人们一涌而上，车门口挤成了一团。老师急忙把我向上推。可倒霉的是：人上去了，那个大行李包却被夹在人墙外。老师见此情景，一个箭步纵上踏板，“嘿”的一声，把包推进了车门，那空位马上又被涌上来的人填补了。由于拥挤，“嘭”的一声，老师那不及抽回的手被撞在车门的螺钉上，血立刻涔了出来，鲜红鲜红的，分外刺眼。“爸——您”我情不自禁地惊叫起来！“哦，没事儿！”依旧是那慈祥的面容，对我微微一笑。